閱讀書摘

《英雄之旅》|閱讀書摘

By 文揚 Wen-Yang 17 July 2021

導讀

P.17

首先個人必須進行分離的工作,將自己從小到大在無意識中建立的各種認同狀態予以鬆動,以解除個人受縛於集體性的人格面具之禁錮但是當這些深根柢固的認同鬆動之後,就會面臨來自無意識原型意象的擄獲當中奮力掙脫出來。在經過分離的運動之後,個體的意識產生一個鏡映的場域,讓各種認同可以進出其中而不會黏縛其上,也可以擺脫個人過去強迫性的重複模式了。這種淨化作用,使得個體化第二階段的合體工作得以進行。在第二階段的合體工作中,以「超越功能」的方式來整合無意識當中的內涵,並在諸多共時性事件的幫助與「生命引線」的引導下,使個體的生命推向更擴展而完整的境界。

P.19

正如個人在內在歷程中進行個體化,宗教做為一個集體的實存現象也有它在歷史中發展的生命,也因此在不同的時代,宗教也發展出不同的新面貌來回應不同時代人類的需求。


緒論

P.21

正如同人無法選擇膚色、手腳尺寸或臉部特徵的特殊組合來構成他們的外表;同樣地,人也無法任意選擇某些特殊認同或者個性特質,而創造出自己的人格。

終究,作為一個人類個體,我們仍然只是個被賦予複雜網絡,聚合成一個被稱為自我的心理「客體(object)」,這個自我具有特殊的意識認同,也有無異是內容物交織的組合體

P.22

作為一個心理學概念和工具來說,它具有兩種主要功能:首先,它提供了一種可以理解並解釋個人與集體心靈改變的途徑;第二,它建議一種提昇並發展人類意識達最大潛能的方法。

個體化是一種動力(dynamic force),一種與生俱來的傾向—稱它為一種驅力、衝動,或者我會說在某些人生階段是一種強迫性的命令。這是為了讓存活的個體完全體現自己,在經驗世界的時空當中變成真實的自己。在人的世界中,就是變得覺知自己是誰、是什麼


第一章 個體化的雙重運動

P.30

個體化的精髓是在為心理生活的黑暗面帶來一線曙光,並且整合從中發現的各種對立與張力。簡單來說,個體化是一種意識提昇與發展的計畫,它需要與各個人格面向建立有意識的關係,在意識層面盡可能涵容所有的特質,而不是像Buber所說的更加認同某些最凸顯的特質,這種認同嚴格來說並不存在。

個體化的計畫必須視為一輩子的創作事實上,我認為個體化是基於天生的心理驅迫,不管願意與否,人們都會尋求意識的擴展。心理領域的健康與成長並不比生理範疇有更多的選擇性。心靈在這一端有要求,就如同生理在另一面有其需求一樣。當然,一個人可以選擇在生理或心理上生病,但許多人這麼做,是因為他們所無法掌握的複雜理由。

P.31

榮格提出成人的個體化歷程是以兩個主要的運動向前推展,我在本章加以解釋。第一個運動和透過分析而拆解無意識有關,鍊金術士稱此為分離(separatio),也就是把混合的物質分開。這種透過分析的分離工作包括兩部分,一是分解個人對心靈之外的現實角色或內容所仿製的認同(例如他人或客體);二是分解奠基於心靈本身最原初及最重要的人物與對其內涵的認同(也就是所謂的內在人物,之後會談得更多)。這種解除認同的運動會創造出較為清明的意識,也就是一面比較澄澈的鏡子

第二種運動需要小心地、持續地注意來自集體無意識的原型(archetypal)意象,這些意象會出現在夢中、積極想像(active imagination)以及共時性事件當中,而且幾乎是同時發生的。這種運動意謂著把這些新題材帶到意識功能以及每日生活的模式當中。這是一種合成的運動,在鍊金術的用語中稱為合體(coniunctio),可以說是仔細地關照無意識的精神,並且有意識地整合其內涵。這兩種運動都很重要,個體化無法只透過一種方式而充分發揮潛力。

P.32

一方面個體化需要解開由動機及部分自我所糾結構成的心靈網絡,把每一部份更清楚地區分出來。換句話說,就是掙扎著去瞭解個人的特質,並和它們保持一種距離。另一方面,個體化需要讓由心靈湧現的新特質浮到意識層面,並加以整合為全新的整體。總之,個體化意謂帶著某種程度的接納與尊重,盡其可能擁抱自性(self)的所有面向。榮格心理學提供的是一種方法,幫助我們在意識上容納心靈的矛盾,並接受它的複雜性


分析的運動(分離)

分析所做的…首先是化約。分析的是你的態度。你必須開始覺察那些壓抑你真實心理活動或歷程的許多阻抗和個人議題,所有這些抑制都是大量的雜質。你的心靈必須先被淨化,才能開始心理轉化的歷程。第一項個體化運動與淨化心靈的無意識認同有關,這是一種還原作用reduction)。」

P.34

「你們會問,若不區分出自己的話,又有什麼害處呢?答曰:若不區分自己,我們就逾越了我們的自然本性,遠離了受造萬物。我們會陷入混沌不明當中,這是普羅若麻的另一個特性。我們會墜入普羅若麻自身,而不再成為創造之物。我們投身溶解於虛無當中,這就是創造物的死亡。因此,如果不能區分出來,我們便形同死亡。於是,創造物自然的掙扎就是走向區分,奮力掙脫出原初的、危險的合一狀態(sameness)。這就是所謂的個體化原則,這種原則是人類創造的本質。由此你可以看到為什麼無分別狀態(indistinctiveness)與不區別(non-distinction)是人類面臨的一大險境。」

總之,個體化原則界定了人類的某種本質。人會將自身與所處環境區分開來,這絕對是人類主體中的基本驅力。這就是個體化,至少就部分而言是這樣。而個體化創造所需的能量是人類意識中的天賜。在成為一個人的過程中,就必須造成區別與分離。在人類意識忠,想要創造特異性、想要成為一個人自然的模樣,這樣的驅力其實深植於本性當中。因此,尋求個體化是符合人性的。個體化運動並非隨意的、有條件的,也非受制於文化差異的變化。個體化是理所當然的事,雖然有許多人因為害怕自己看起來特立獨行、與眾不同,而會忽視、壓抑它,所以會用迂迴的方式來逃避承認個體化需求的存在

P.37

人格面具其實是「集體心靈的片段」(segment of the collective psyche),但它會模仿個體性(individuality)。因此,如果沒有意識到這是「面具」的話,它的存在就可能變成個體化隱微的敵人:「人類有種模仿的心理能力,雖然它對集體的目的有最大的效用,但對個體化來說卻最具破壞性。」這也是招募士兵或年輕恐怖份子的基礎,引誘他們模仿英雄,並且承諾他們如果戰死沙場,將有英雄式的葬禮作為獎勵。

P.38

人們藉由認同周遭環境內的重要人物,以形成無意識的依附並創造聯繫關係,這完全是心理發展正常的面向。嬰兒依附其母親,進而對親近的照顧者產生一種認同狀態。這種歷程有原型的基礎,它透過無意識的管道形構了母嬰之間溝通的基本模式,這種無意識的連結會誘導出母嬰之間的同理心與相互性。嬰兒可以用非語言的方式對母親表達需求和情感,而母親和嬰兒之間由於深度的依附關係,就會接收到這些非語言的溝通。深度依附開始於子宮內,敏感的母親會調節成和胎兒同步。隨後,孩童會與其他家庭成員形成類似的關係,最後擴及到鄰居、社群、學校、城市與國家。

P.40

在最後一章,他定義「個體化」為「一個區分的歷程,它的目標在發展個別的人格」。與此相反的是心理上的「認同」現象

P.41

他說,認同視「投射(projection)與內射(introjection)的可能性而定」。從此論點我們就可得知,榮格視個體化為終其一生不斷剝離大量的無意識素材,並加以意識化的一個歷程—這些無意識素材指的是經由內射和認同作用,而進入無意識中所累積畢生對客體與人物的認同。因此,個體化的要求永遠不會到達一個「完成了」的重點休息站。個體化是持續的創作,永遠不會有終點,也不會完成

如果一個人之前沒有形成合適的社會心理人格面具,基於補償需求,他會從自大的原型意象中創造出人格面具來,如英雄、拯救者、魔鬼等等。

P.44

個體化的創作需要有兩條戰線的還原分析在人格面具方面,它終究要將自己與心理社會的人格面具區分開來,解除在個人歷史中隨時間累積所建立的認同;在朔望會合的面向上,需要將自己和原型意象與幻想區分開來。這些意象和幻想會誘發自大的認同作用,而其作用是為了補償經由分析人格面具帶來的失落感。

P.45

「集體心靈必須與個體性的概念相互參照。可以說,個體位於集體心靈的意識面與無意識面之間。他是個反射面(reflecting surface),在這個反射面,意識的世界可以知覺自己的無意識、歷史的意象,甚至就像叔本華說的:智者為普世意志(Will)的明鏡。因此個體會是交集點或分界點,既非意識亦非無意識,但兩者都各有一些。」

因此這種個體化創作的面向,可視之為將油畫轉化成鏡子,讓人可以辨認畫框內的內容物是暫時的,並非永恆的所呈現的畫面來來去去,視情境的要求而定。這會帶來覺知上的轉變,可以看穿執著的認同,能夠允許它們進出視野而部會黏縛其上,也不會再試著從只是暫時映照在意識中的景象,尋找永恆的特性。將個人意識一方面由朔望會合(阿妮瑪/阿尼姆斯)呈現的意象區分開來,另一方面從社會人格面具的認同分離開來,這樣可以創造出一面鏡子,讓它更精確地反映眼前經過的所有事物。這樣的結果將會大量減少意識的反射與扭曲,客體將被看得更清楚,也將以其真實的面目來互動。於是「I-Thou」這種真誠與親密的關係就有可能發生。


合成的運動(合體)

P.47

過渡是轉化無可避免的特徵,不論它發生在生命的任何階段。它意指持續一段期間—有時長達幾年—處於不確定的狀態,存在固定認同的模擬兩可之間或之外(betwisxt and between),四處漂浮而沒有方向感但是一旦鏡子變得清晰,個人也就能更清楚地看見自己,這或許可能是生命中的第一次!而這將產生一個具有引力與穩定性的新核心。體悟到個人內在的平衡,不需要靠固著的內容與態度,這是個體化期間一個很重要的成長最重要的是對所有陰影加以整合,並且對自己增加覺察。這意謂著承認自己性格的限制,並能夠看見缺陷,同時也會欣賞不時脫穎而出的可愛特質

P.48

當個人釋放過去而得到自由,並且更徹底地活在當下,此人就可以更關注到無意識,因為它與此時此刻有關。榮格對無意識和意識之間的關係有偉大的洞見,他認為無意識不僅僅是佛洛伊德所認為的那樣,是舊有的情節、創傷、嬰兒性慾等等以受壓抑的材料形式存在,是過去潛藏於現在之內;無意識也是活躍地存在於當下的一個活生生、不斷演進的心靈。掌握這種動力所得的領域,會非常有助於個人確立現在與未來的方向。

P.50

當我們經由認同與習慣來獲得某種性格結構時,我們建立了心理模式,但同時也受這些模式所形塑當我們設法尋求模式與秩序時,呈現在意識中的大量資料,不僅包括感官和知覺,也有晚上的夢、幻想與白日夢,還有些多少是無意識的幻想,會在白天讓我們捕捉到。有時令人驚訝的奇怪巧合會發生,而且似乎帶有不尋常的意義。它們要不就是擋住去路,要不就是開啟了一扇原以為是緊閉的門。

我們意識世界的核心是自我情結(ego-complex)、登錄的資料、對刺激的反應、行動與涵容、發起與回應、計算與計畫、欣喜與受苦。榮格稱自我為「無意識本身相當恆定的擬人化」(relatively constant personification of the unconcious itself),這就是鏡子的基礎。情緒、事件、人們、思想、字詞、意象、記憶、預期、希望、恐懼等等—這些構成了William James所稱的「意識流」(steam of consciousness),這些由自我將其註冊進來,予以某種程度的紀錄,並加以認同。

榮格別有用心地稱意識場域的核心為自我情結,因為它並不是有意識的。它是我們所知最私密、也最個人的事物,而它本身及其内在就是個黑暗的祕密:「不見光明,只有黑暗。」我們稱之為個體性本身,也就是人們獨特存在的核心。它的基礎不是意識的,因此當下的內省覺察是無法觸及的。它根植於陰影當中,但同樣隸屬於我們的個體性

為了使個體性完整展現,就必須「同化無意識的內容」(assimilation of unconscious contents)。為達此目的,自我必須要放棄對意識內容的控制,選擇一個無法全權掌控的歷程:「對無意識內容的同化…帶來一種情況,即意識層面的意圖被排除在外,取而代之的是看似非理性的發展歷程。這種歷程本身就意味著個體化,它的產物是個體性…它既是特殊的,也是普世的。」這種放棄控制而投向非理性歷程的行動,正是個體化途徑的下一個主要步驟。


第二章 個體化中的靈啟角色

關於心理療癒和靈啟經驗P.58

榮格所謂的「獲得靈啟經驗」,指的是一種帶有半神祕性質( quasi-mystical– nature)的宗教經驗。無須進一步的反思或詮釋,獲得這種經驗本身就足以說服一個人生命是有意義的。靈啟經驗開創了一個有潛力、令人信服的管道以通往無限,而這往往讓人覺得和那祕契狀態所顯露之深刻意象的圓融與完整性相較之下,性格上的瑕疵如上癮或行為不檢就顯得微不足道了。病症可能就被詮釋為回應靈性召喚的一種激勵作用,或做一種通往超越的矛盾門徑,而這種詮釋可以對疾病或性格瑕疵本身提供意義事實上,在一開始時,為了讓一個人有足夠的動機展開靈性的探索,或許某種程度的病態是需要的。對這種案例而言,獲得靈啟經驗會讓人不再覺得病態是種詛咒,就算它並沒有治癒病態本身,但它也很可能會帶來這種結果。

P.59

進行靈性探索和擁有靈啓經驗可能對個體化是重要的片刻,但只有這些並不足以建立個體化歷程,更遑論要去完成它了。雖然這樣的經驗可能會對態度和人格造成巨大的改變,就如同保羅在大馬士革道路上的例子一樣。一般而言,無論如何,**靈啟經驗是一種「暗示」(hint)**正如榮格用了好幾頁來界定它:有種更大的、非自我的力量存在於人的心靈( psyche)當中,它需要被考量到,而最終是要將它意識化的

P.60

為了更進一步討論這個問題,我們要回想上一章討論過的個體化歷程之雙重運動——分析和合成意識的發展和對整體人格認同的理解(例如:個體化),起初必須一面從對人格面具的無意識認同中抽離出來,另一面從阿妮瑪/阿尼姆斯人物當中抽離出來。對於這些結構和它們內容物的依附及認同,必須透過有意識的反思和分析而鬆動。接著,一種內在對話(「積極想像」)就可以產生。經由這樣,自我意識(ego-consciousness)和其他心靈結構間的間距就可以加寛,這就構成了個體化歷程中的分析運動。

經由它,意識和認同變成比較不像畫中固著的客體及模式,而變得更像一面鏡子;透過它,客體可以自由地漂浮進出視野,但不會永遠地進駐其中這個分析運動包含對依附於宗教客體、傳統習俗及投射性神學的溶解。對某個宗教人物丶部落或國家象徵,或文化價値的固著認同,到了此處再也沒有立足之地了。個體化的主要成就之一,就是達到這種意識的流動,並從這些認同當中得到自由;這些從兒童和青少年時期就建構出來的認同,凝固在持續不斷的依附關係丶愛戀丶忠誠丶隸屬需求,及成特定社群的忠實成員當中

P.61

如果一個人把心靈視為動態的,他就已經了解到認同某些心理結構(人格面具、個人或文化的情結丶原型模式)會讓自我固著在經由無意識所獲致的客體當中,而這會妨礙個體化運動更上層樓。如果一個人要明瞭自己的個體性和真正的獨特性( uniqueness),意識就必須從這當中解放出來

就經驗上來說,這些嵌在心靈結構中的丶會引起激烈情感反應的「聲音」( voices)或「意象」(images),它們由心靈結構所支撐並做出權威的要求,這才是問題的成因這些聲音和意象代表一個人所認同的人物或情感所繫之人—父母、良師益友、愛人、社區領袖丶敵人、「幽靈」(ghosts)等等。這種心理生活的現實面意味著:在心理治療中,我們面對的聲音和意象是用來溝通情感和情緒的,但當我們面對內在結構時就不是這樣了。當談到結構時,我們引進了一種抽象的層次,這在理論上是必要的,但在臨床上卻不一定有用或者可以精準描述。當聲音和意象很具體地抵達意識的思維和功能領域時,它明顯地影響了丶有時甚至擄獲了意識的意志和企圖。這時透過專注地聆聽那聲音及意象,我們會巧遇心靈中的神祕向度,這距離靈啓力量的根源只有一小步遠了。在個體化的分析階段,自我對這些人物(包括原型人物)的無意識認同,就成了分析(analysis)當中的主題了(溶解與分離)。個人必須從這些人物的力量和影響中解放出來。這個運動的中的核心議題是拆解和分離,而非結合。

P.64

威爾森在戒酒匿名會的文獻中提到一個比爾的案例,他原以將自己開放給靈性,會迫使他回到童年熟悉的宗教及其教導與教條式的結構。既然他不可能回到傳統的教條方式,他和靈性的整合之路就被阻擋了。但通往靈啟之道及他所獲得的靈啟經驗卻改變了他原來的想法。對比爾和一般的現代人來說,其宗教傳統變成了一種強迫就範的普克拉提斯之床(Procrustean)。而救贖之鑰來自一位酗酒朋友主動的建議,這位朋友發現了一條通往靈性的道路:「你什麼不選擇自己的上帝概念呢?」讓自我能夠選擇並負起責任,而不是堅持歸順教條,他找到自己宗教衝突的解答了。他成為一個能自由探尋靈啟之路的個人,這是現代人的一個核心要點。比爾是以這麼一種根本的方式改變,因而讓他得以克服腐蝕身心的疾病。靈性中的靈啟成分具有療癒效果,這種強有力的理解讓人從酒精成癮中解放出來,而一個遍及全球的自助組織於焉誕生。一旦眞正潛藏的靈性渴求被有效地陳述出來,並且和日常生活整合,對於酒精的迷幻需求就可以被拿來檢視

當在臨床工作上見過各式各樣的上癮症之後,不禁讓人懷疑:難道所有的上癮症都是了尋求某種難以理解而被稱爲「靈性的」( of the spirit)的東西嗎

P.67

昇華」是從鍊金術來的,佛洛伊德取自鍊金術,從化學來的。例如,當你把水煮開了,它就變成蒸氣。蒸氣就是昇華的水,它是另外一種聚集的狀態。就化學上來說,蒸氣和水並無不同,但就質地方面來說,它是以另一種方式來呈現自己。它有更高的潛力,蒸氣的水分子更活躍,它們迴旋得更厲害,因此給人的是蒸氣的印象,而不是水分子。


第三章 啟蒙與完整個體化的童話

好奇、知識與災難交織的主題P.95

當僕人基於一點天真的好奇而探取行動時,他冷不防地被帶到一個生命中全新的階段。突然之間,他知道(know)了,一個新的世界在他眼前展開。他聽懂了動物的語言。換言之他接觸到自己的本能,也連結到一個從前對他而言緊閉且無法接近的無意識世界,這個世界現在突然可以進去了。

這種與無意識及本能突然出人意表的接觸,就是當你第一次性交、第一次喝醉或服用藥物時發生的事。這些對於其他人原本就是稀鬆平常的,像是父母或其他成人,但對十八歲以下的孩子,則是不能接近、不能看見緊閉在門後、鎖在櫃子裡的,現在也是你的了,你知道了一些以前你完全陌生的事情但重要的不是「興奮快感」,而是了解,即神袐的直覺(gnosis)。這是由經驗得來的知識,不是由耳聞學來的。這樣的知識會改變一切,這知識也可以在他人權威之下仍獨立運作。

一旦這位僕人吃了被禁止的食物,他的個體化就上路了。這是一個違抗的行為,因此是有風險的,可能會被發現和處罰,但這也是他邁向個人意識的第一步。他抓住重要的機會,跌跌撞撞地開了神秘直覺之門。如果他沒有冒險進入這個方向,他可能會承擔從未個體化的風險,而永遠只是個深受信賴的忠誠僕人而已。那有什麼壞處嗎?那就哪裡都去不了,是一條死路,不鋌而走險邁向個體化的風險,就是變成一灘死水

P.96

僕人的違抗行為,等同於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中違背天父。僕人由於純粹的好奇心驅使而徹底跳進未知,他打破了禁忌,並走出自己忠誠僕人的角色。他依據自己求知的渴望而行動

為自己求知的渴望是個體化的推動力,它顯現在情緒和認知生活的許多層面上這不只是和性及歡愉有關,這也和科學有關。求知的驅力讓我們和無心求知及不想讓我們求知的人有了區分。你知道的愈多,你就愈能讓自己脫離集體。這已經是許多人從兒童及青少年階段成長而來的經驗這求知的驅力及成長的驅力,兩者聯手起來對抗想要休息丶打安全牌以及融入大眾的願望。但是窺探被禁止的區域並由經驗中學習是冒險的。僕人因著意外的啓發,進入了蛇的神祕覺識,拉近自己和國王的距離,親身體驗了國王的智慧之源。這切斷了他在靈性上的依賴。就像是新教徒的宗教改革運動(Protestant Reformation)一樣,每個信徒都變成可以直接親近神的神職人員。現在,僕人可以親自認識國王力量的奥祕,也因此他不需要尋求上位者給他答案,他已經直接接觸到和國王一樣的覺識。重要的是,他不再是個僕人了因為他的禁果知識,他已經成長而脫離了那個角色

這個改變很快地促成其他的事件,接著就對整個情況造成戲劇性的轉變。當皇后失了戒指,她盲目地抨擊丶指責這被信賴的僕人。國王也責怪他,不願用自己優勢的智慧來處理戒指遺失之謎。現在,僕人的生命陷入危機,需要找到自救的方法。擁有覺識似乎是一把雙刃的禮物,它讓你離開、背叛你所服侍的人;但是要你保留著心智來使用它,它也提供一個可能的解決之道


保持覺知(consciousness)

P.98

所以,現在起我會稱他故事中的英雄,因當他和國王分離,離開他所熟悉的領域,而且承擔他所接受的冒險結果,他就不再是一個僕人了。他現在是一個自由的代表,從此以後他代表自己行事。他已經是個有意識的個體,不再是他人的附屬品。他的旅程現在代表了一個正在個體化之人格的連續故事。

在今日,當一個人離開了大機構,在那裡工作穩定福利好,聲譽和權力垂手可得,但卻要付出個人自由和創意的代價,他也在冒著同樣依賴的風險與犧牲;離婚也是如此。如果你疑惑爲什麼有些人會冒這個險,有些人不會,想一想我們的童話也許有幫助。你會了解關鍵在於吃了白蛇,及因連結上無意識而發現的自我肯定。這種個人覺識讓一個人和內在的權威及本能連結起來。直覺的頻道已經被打開了,接下來重要的是如何對無意識持續開放及保持覺知


第五章 與個人及文化的情結奮戰

P.124

每個人都出生與成長在一個特殊的家庭與文化當中,其中深植了悠久而複雜的衝突史。個人繼承了其家庭和文化的情結,以及心靈中原型的可能性,每個個人都必須在極特定與有限的社會和文化限制下進行個體化我們不僅是自然的小孩,也是文化的產物。人類的基因遺傳個體化提供了一種潛能,它的多少隨個人而異,但並不會在沒有文化影響和滋養下自動設定並運作其程式。自然與教養必須相互搭配,才能帶來人滿意的結果。特別是本書所討論的難以捉摸又微妙丶細瑣的心理發展,比生理上的發展更受到個人成長與生活其中的社會文化母體模式所影響。

我們可以說,大多數人所經歷的童年和青年時期都和理想狀況差距頗大,因此個體化是發生在不安和充滿情結的脈絡裡的。希臘神話的火神赫菲斯特斯正好是一個代表範例,身為一個天神,他也代表了西方父權社會中一種特定的文化模式,這正是我在這一章想要談的。赫菲斯特斯的個體化是帶著天生缺陷和童年早期心理創傷的故事,這個傳說具有許多普遍的意涵和應用性。

P.125

他是個受創並被邊緣化的小孩,生長在父母間長期未解之對立及餐庫衝突的家庭中。因為他不是理想及完美的典範,因此他的故事更能被我們認同,並視為借鏡。正因為他的缺陷,在希臘神話諸神當中,他也許是最接近凡人的一味。畢竟個體化最終是要靠著不完美,而不是仰賴符合某種理想

P.131

當生命以如此不堪的形式開始,我們預期赫菲斯特斯的心靈中會生出某些典型的情結,並且對他產生強大的支配力量。情結是一種潰爛的精神創傷,多半是無意識的,有自己的生命力。它隱藏著怨恨、傷痛,以及憤怒和傷害性的意圖,且會以自發的、甚至有時令人驚訝的方式冒出表面。情結是許多心理行為的動機。這些行為和感覺的無意識動力是佛洛伊德和榮格最重要的發現

P.132

父權文化以獨立的美德爲傲,尤其是男性要獨立於女性,兒子要獨立於母親。男性心理的發展已經被認在自我和母親之間需要一道明確的界線,否則男孩將會太軟弱,過於娘娘腔,太賴女性的照護和溫情,無法應付英雄式陽剛生活裡的艱難需求。他若保留了原始陰陽同體的元素,就不合乎不屈不撓的男性氣概理想。但是身體上的分離常會與心理上的區分(分離)混一談。我在先前章節已經說過,為了個體化的緣故,不論男孩或女孩,最終都必須要把自己和父母區分開來。但是分離應該如何以及何時完成,卻是個棘手的心理議題。通常與母親負向捆綁的力量是隱晦不明的。如果一個兒子長大、受教育,且和父母分開居住,看起來好像他已經完成符合他人生階段的個體化工作。他似乎和沒有離家、在經濟上依賴原生家庭,且仍受父母照顧及支持的兒子大不相同。然而。從心理的觀點來看,兩者的差異也許沒有那麼大,甚至和表相大相逕庭。離開家庭的兒子也許就像赫菲斯特斯,經由母親情結而被憤怒與怨恨所綑綁,在這種方式之下,所產生的僵局阻礙了他進一步的發展他因被負面情緒限制住而無法真正地分離,因而也無法和自己的伴侶進入純淨的關係。他的活力被童年的怨恨和想像中對自己獨立自主的威脅所消耗掉了。當然這憤怒對他來說似乎完全合情合理,而他對母親的攻擊也是理所當然的

P.149

赫菲斯特斯的邊緣化背後是個拒絕的母親形象,他需要把自己從母親的影響解放出來,才能完全發揮自己創作的潛力。這也正是傑克的心理議題。他對母親的憤恨深刻又強烈,以致於幾乎無法不生氣和挑釁地好好和她說上幾分鐘的電話。偶爾和她相處的時候,過不了幾個小時他就會大發雷霆。但更深的議題是在他內心把自己從她的影響當中釋放出來,因為這才是正阻礙他接觸創作本能的所在之處。只有在完成他與左手畫畫的工作,並且與其赫菲斯特斯的部分對話之後,他那失望和恨不平的內在小孩才願意讓他放下對親生母親的深惡痛絕。

重要的是,創傷一旦發生,就成內在強力的禁錮因素。拒絕的希拉成心靈的內在精神動力,如此她就能繼續對他施予打擊,而這打擊事件在外在現實裡,其實早就過去也已經結束了。但一連結到此心靈意象,個人就回到弱小又孩子氣的狀態,而母親情結卻被放大出現希拉如怪獸般聳立,對任何展現個人創造本色的企圖,都持續用拒絕與虐待來威嚇他。

我還有另一個生動的臨床實例。一位快六十歲的男士每當在他覺得有衝動想要說話的場合,就會經驗到創造力受創的無力感這種創傷造成他口吃所苦。但如果他設法克服口吃的恐懼,在討論中自由流暢地抒發見之後,就會有好幾個小時,有時甚至好幾天,被自責與申斥所征服:自己不該大聲暢所欲言的!別人會怎麼看待他?自己說得對嗎?他的意見是不是太高調,或太愚蠢,或太眞情流露了?他會不會因暢所欲言而付出可怕的代價?這些都是如果打破媽媽所設下在公眾場合不能說話的規則,就會在他意識中氾濫的癱瘓性焦慮。這個焦慮的母親意象帶著嚴厲和批評的聲音,以肆虐的聲調朝他聲斥喝,已經控制了他所有的成人生活。令人驚訝地,他是個業餘的詩人。詩的領域是靜而受保護的,就像是某種洞穴,在那裡他可以說話,聲音可以被釋放,創造的衝動可以享有一個操作的領域


第六章 尋找個體化空間

P.155

情結起作用時,會把個人逼到情緒死巷加以霸凌,使其個體化歷程受困。個人會因無法遏止的報復需求、對孩童時期所受創傷無法原諒的憤怒,或滑入鄉愁的無底深淵而無法自拔,而成為這些情緒的受害人

情結有其本身的意志—它通常比自我能夠抗拒的能量還要強大。一個具有赫菲斯特斯人格的人,必須由嚴厲的負向母親情結中解放出來,他的個體化程才能跨越永恆的憤怒青少年而往前邁進。這樣做需要巨大的能量,經常是由外界的挑動而引起的。不過一旦他不再受制於對母親(希拉)的憤怒感受,就能把注意力返回自身,追求創造性人格的全盤發展他和創造性本能之必要連結,繫乎於他和母親情結的分離。在前面章節我討論過個體化端賴從自己所認同的兒童時期意象與故事中分離開來;這和由情結當中釋放出來具有同樣效果。「白蛇」中的英雄離開身僕人的熟悉角色所擁有的安全感,展開充滿艱難嘗試與考驗的旅程,而朝個體化的目標邁進,自我的整合最終以婚姻的象徵來表示。

P.156

現在且來討論能夠讓此過程終生充滿積極活力的心理空間。主要的問題是個體化歷程常會被困住,人們可能會有個人滿意的開始,隨後卻被無盡的例行公事和習性卡住。有時候人們躊躇不前,是因周遭文化提供有限的人格面具給某一性別或男女兩性,並執行有礙個人發展的限制性習俗。個人的情結也會阻斷個體化歷程,我們之前已經見過了,這有時會導致不可逆的崩潰,或單純的停滯及無盡地重複,看不出個體化的跡象個體化的跡象是指一種較廣包容丶整合的意識狀態,這種意識比較不容易掉回如分裂( splitting)或投射等防衛性作用;同時對於直覺性能量(如創造性)的取用也會增加。

為了讓個體化持續進行,我們需要一種特殊的心理態度,在這一章我將以「空間」來試著描述它。深度心理治療( depth psychotherapy)致力於開這個空間,讓它穩固地建立在個人的心理功能當中,使它在正式治療結束之後,仍可以續個體化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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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體化原則指的是隨著時間流轉而發生的一種特定的心理發展,這種發展深印在心靈的意識及無意識兩個層面。它包含了緩慢成熟的漸進階段,也包含了突然的轉向丶噴出,及可能產生意識快速進展的中斷。它的舞台是內在的世界,即意識和無意識世界,而其模式及動力則植基於原型過程(archetypal process),這種原型過程是屬於集體無意識當中與生俱來的模式。個體化過程常以故事的形式及「旅程」的意象來表現。旅程故事被過度使用到近乎陳腔濫調,然而「旅程」的隱喻還是有其價値,尤其在夢的解析上。但我們還是必須很實際地問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旅程?在那裡發生?個體化不會因一個人由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如心理師口中嘲弄的「轉換環境的療癒」 moving cure)或環遊世界(「逃向健康」 flight into health,經常被認是對抗心靈痛苦的防衛行動)就發生。「旅程」的確是個隱喻,但它到底意謂著什麼?除此之外,榮格還認為個體化是一種心理發展的歷程,除了在生命早年之外,它並不是一種線性的發展:過了生命早年之後,它應該被形容成環繞著一個中心點進行的歷程比較恰當


赫密士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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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已知的領域,容器就會成形,這是保留給特定形式之人類行為的;超越容器之外,則是化外之境的「他者」,是外來的(即使只是暫時的)、禁忌的、被禁止的、不乾淨的。赫密士站在邊境,標示出一個心理上、有時是道德上的界限,提醒我們特別注意到正要進入或離開的空間。當他初現身時,他可能藉由把一個廣大的範圍分成「此地」和「此地之外」(beyond),而創造了一個新的空間,他也因此同時創造出意識和意識以外的無意識新界限。他對於覺知(perceptual)及心理領域的介入,為意識創造了新的可能性,也創出新的邊緣及界限,界外之境即是神秘的「他者」。當他消失時,認同和定義也喪失了。在這裡我特別要強調流動性,因為這是個體化所需的心理態度之標誌。個體化的空間一直在變動,它不是只侷限在一個空間(治療是或禪室),也不遵循可以預測的時間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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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必須認識到,界限和邊緣是人們感知的基礎,邊緣的創造及相對的穩定性對初階的意識運作是必須的;但是僵化的界限也同樣會造成問題。它們的功能就像馬匹的眼罩一樣。界限有助於清楚思考及文明行為,但也會對感覺及想像造成嚴重的限制。個體化需要一個有彈性之空間,因為和「他者」相互作用是必要的。好的籬笆造就好的鄰居,事實上需要有籬笆方才可能有鄰居。但是我們同時也必須和鄰居貿易與交流,因此有時也得需要越過邊界。赫密士似乎象徵了劃界及跨界的矛盾,兩者都包括在同一種功能當中。沒有界限就沒有客體關係,但沒有了關係也就不會有運動。赫姆出現在風景中—赫密士的顯靈——代表將區别原則引進普羅若麻式的空無( pleromatic void)及其征服當中。


個體化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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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進行區分的功能本身是具有原型特質的,而非只是文化及制約的產物,但是文化對於在哪裡做區分以及界標放在哪裡,仍有相當大的影響。個體能夠和家族及文化認同分離的程度愈高(亦即打破和周圍環境及情境的神秘參與),他就把門開得愈寛,允許原型的赫密士因素可以更自然與自發地運作。換言之,打開了一個使心靈運作的空間,想像開荊闢路,打破文化限制。把赫密士從自我及其制約當中解放出來,並拒絕接受文化的區分和界限是絕對不變的觀念,這樣個人就可以進入一種和原型能量連結、甚至依附的境界,那會讓我們連結甚至於依附原型能量,重新看待即使是最平凡的日常活動。赫密士不僅在十字路口,也在空曠的荒野裡,不僅在神聖園地的入口,也在家中。這個意思是指所有的活動及行,都可以既是象徴性的,也是具體和實務的,這是在日常生活中能夠領受到神聖性的關鍵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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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空間具有魔幻特質,就像赫密士一樣,它們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將內在和外在結合,例如莫比異斯環(Moebius strip)一樣。這些空間的界限並不是它們看起來的樣子。即使小心地守護和維持,它們還是弔詭地囊括內在和外在。界限本身看來像是另一個空間,它們可以開啟一個新的空間,並由此滲透到另一個空間


第七章 幫助傳統邁向個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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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對當代意識最偉大的潛在貢獻之一,就是發現或可說是科學上的重新發現——英國詩人約翰·鄧恩(John Donne)在十七世紀時所說的:「沒有一個人是整個島嶼本身,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塊,主體的一部分…。」這個發現的偉大價値,在於它有可能克服許多現代人受苦的失序和孤立問題。榮格的集體無意識概念把這種人類相互關聯的發現更向前推進。舉世都逐漸認識到一種全球意識和涵容一切的新靈性形式正在日益成形。每一個人都可以對此做出貢獻。透過集體無意識概念的清楚說明,榮格意圖表達的不僅是所有人類都深深相連,同時也沒有任何一人的經驗是絕對獨特且和他人命運無關的。這個概念是雙向的:個人與整個團體或社群、實際上是和全人類彼此連結,而整體亦受到個人的影響

因此,一個人內心深處的體驗不只是個人的,往往還有更廣的延伸潛存意義。被視為非常個人的經驗往往反映在許多人的經驗上,或許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反映出全人類的經驗,只是我們多半覺察不到這些關聯。因此,個人從原型意象所獲得的靈啓經驗,也可以有更寬廣的價値。實際上來說,人的省思或詮釋總是從眼前和個人的考量開始,但當涉及原型意象時,意義的視野就不應該受限於個人心理學層次,即使所談論的是一些像夢或幻視等短暫而看似獨特之事。個人的宗教經驗對演化中的教義意象而言有重要意義,如眾所知,這些意象對集體意識有普遍而深遠的影響。對基督宗教這種普世性的宗教而言,這種影響遍及全人類。

因而,我此處的反省根據的前提是:落到榮格身上那些具有原型本質的巨大經驗,不只對他本人有意義,對一般人也是如此。同樣地,我們身上發生的事,不只對我們個人顯得重要,還可能有漣漪效果範圍更廣的社群會受益,有時候這些社群也需要被提醒。通常,這些超越性的信號被既卑微又孤立的個人接收到,卻可以幫助更大的社群進行個體化。本章中我所指的社群是指當代基督教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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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榮格逐漸變老,他從認知複雜度更高的層次來思考宗教和神學的問題,他分析當代的宗教問題,也是以類似的概念,但比較少用隱喻的詞彙。他發現現代人沒有神話。心靈的核心有一個空白的空間,那空間之前是被傳統的上帝意象所占據著。傳統的宗教象徵不再如以往那樣傳遞超越性的因子,它們不再有活力了。結論是傳統宗教不再能定義現代男女的靈魂。宗教的想像未能跟上過去幾世紀以來人類文化的迅速變化,這已經造成一種當代景觀,就是人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想像上帝了。現代文化(即理性的、工具的、自我中心的)並沒有提供方法讓人們重新想像和重新感知上帝。

關於宗教態度如何毀壞,以及在基督宗教文化中所發生的集體表達,有許多的解釋:宗教改革擊垮了它;啟蒙運動瓦解了它;科學粉碎了它。一種更心理學的解釋是說:意識只是長大成熟而超越它了。當一個關鍵性數量的人口在意識上的成熟到達某種程度之後,就會使有關上帝的傳統故事看來似乎顯得幼稚;這些故事大多是立基於恐懼和依賴之上,即使是地位最崇高和高尙的教義也是如此。這種人類意識的成長,刻劃出明顯的歷史現象:宗教改革、經濟和階級的轉變、認知革命。如果我們跟隨榮格童年幻想的思維,那上帝本身打碎了大教堂,摧毀了幾世紀以來自己形象所安住與被崇敬的容器。這種思考方式已經是一種新神學意象的開始了。

當上帝打破自己的容器和形象時會發生什麼事?雖然它看似災難,但它也同時一個新的宗教事件鋪路。那個會被安置在教義箱内的上帝已不存在於那裡了,換句話說,一個移情式的投射已經被打破。當人將上帝的性質描述成心理投射的產物時,上帝就不再是正統教派和傳統的囚徒了。此刻,所有關於上帝的定義——父親、法官、國王、造物主等,都必須放到一邊。上帝從教堂和寺廟之上沒有限制而自由地離開了,並從自私狹隘的部落承諾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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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是一父權社會的偉大父親意象,這種正向移情在現代已經崩解了,致使或者伴隨而來的是,許多試圖對傳統基督宗教意象保持信心的人面對了心理的衝突,而產生了榮格所謂的「尋找靈魂的現代人」隨著這個傳統信仰體系的消逝,結果就是空虛的現代經驗與缺乏和宇宙間的親密家屬關係。原本人們相信受到上帝寵愛與恩慈,透過人類的罪而犧牲兒子的神聖盟約,而和上帝連結,及藉由信仰和相信祂的救恩而得到救贖,這些所伴隨得來的撫慰感如今已然失去。今日人們仍然繼續出生,也常會進入像基督宗教、猶太教等傳統宗教,但人們通常將此視習俗或方便,而未認真對待信條、儀式和祈禱即使許多人自認是有宗教信仰的,也會在宗教節日表現特别行動來表達虔誠,但他們不會對所觀察的傳統信仰投入理性上的承諾。他們理解上帝不會在乎一個人是浸信會教徒或是佛教徒,宗教儀式的維持是出於習慣,或出自於對家長的忠誠,或是了緬懷過去

儘管已經有了理性、世俗主義和啓蒙運動,這種所謂的「現代人」仍發展出一些策略來滿足深層的靈性需求。有些人到處探購之後,發現新時代(New Age)混搭主義可以滿足他們:一點禪修,一些蘇菲主義,一點《易經》,占星術和塔羅牌象徵,以及其他異類傳統,集成為個人量身定做的配方。這種選項的問題就在於:這些宗教路徑當中的每一條都有著悠久的歷史,而它們所代表的傳統也都含有自己教內大量的教義意象。個人可以研究所有這些宗教傳統,而得到重大收穫,但是一旦意識超越一個具象上帝投射的概念之後,個人也就無法帶著深信來參與這些宗教儀式了。不管內容是什麼,問題在於信念本身。在個體化歷程一旦達到一種意識水準,而認識了心靈實相,就再也不能逆轉而返回神話意象的具體信念了?它頂多只能接受這些意象對傳統的人們而言,是合法的象徵,但對現代人來說,這些意象只是研究或好奇的對象而已。

其他用來處理空虛中心的策略也已經到處都是,並受到支持:用慈悲的人道主義來解決世俗主義者,這種方式會吸引學院派人士;各種政治的意識形態,例如共產主義和法西斯主義,雖然今天這些主義已經過時了;堅決又刺耳的基本教義派在世界遍地開花;或是退守到一種懶惰但從容的宗教保守主義,只等著終結到來時吹熄燈號?我將不再對此做更多的討論,但是會轉向另一個相關的問題:對身為宗教傳統的基督宗教而言,是否有可能找到一種方法,可以讓它的模式轉型,以符合現代意識無法對打破自己教堂的上帝繼續移情的狀況?有可能出現一種新的合成(合體)能使傳統進化,而不只是單單地把它視過時的前心理學(Prepsychological)之遺跡而棄之不顧嗎


第八章 個體化與國家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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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榮格分析師,可以覺察一個被個體化歷程緊緊抓住的人所承受的懷疑與焦慮這是一種隨著看似混亂與極不確定的心理旅程,但卻朝向更新的整合與更寬廣的意識邁進。個體化原則被運用到國際間的價値時,它需要相反與對立位置之間的對話,而這個工程當中一定會有懷疑與絕望的時候。當原本是清楚界定的與傳統的位置變成相對的,文化認同就會變得不穩定在國際事務上,不再有控制的力量主導這個歷程,中心是虛擬的,也是隱匿不見的。

個體化歷程需要質疑一個人最珍愛的文化成見與執著的信念,這意味著放下先前的認同,開放地探索經常令人嫌惡的未知領域(內在層次的分離)一個人也必須對「異己」抱持開放的態度,願意和外來元素展開對話(合體)。這需要整合自己内在的陌生元素,包括潛抑的丶陰影的害怕的與遺忘的

建立在個體化模式的政治必須磨合差異,而不是僅因對方和我們不同,就將其妖魔化或批判其不是。獨特性與整合皆是它的目標,也就是保留現有的和已經界定的,並加入差異的元素,在新的象徵旗幟下鍛造出新的統一體。在這個努力下,北美與南美彼此都需要對方,透過他們之間的文化辯證活動,發展出一個讓雙方都能邁向更大文化整體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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