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會員J是一個非常急躁、脾氣不好的人,平常會透過剪紙、寫字或泡泡紙來紓壓,但一邊碎碎念,那天在路上看到泡泡紙他甚至直接衝過去撿起來按。是個常常處於生氣狀態,也在到處發洩情緒的人。
初次認識會員J時,我誤以為他是非常會煮飯的人,因為他經常自稱是餐飲部的元老會員、諸葛亮,強調自己記性很好,可以一心多用,實際上他的確展現出積極的態度做清潔打掃與洗碗等會務工作,而且會認為其他會員做事速度太慢。
更進一步的瞭解後才知道,原來他不會做菜,或是說對於做菜十分缺乏信心,但他明明就在餐飲部那麼久,甚至前期是最穩定出席的會員,曾經按照食譜做了好幾道菜,我覺得這實在說不過去。
星期二,趁著工作日的空檔,我硬是推著會員J隔天要來練習咖哩雞,其一是因為這是他曾經做過的料理,其二是咖哩真的是非常容易的一道菜,要失敗也是蠻困難的,於是決定用力推下去,先從食譜、教學影片開始。但我發現他真的碰到烹飪就會退縮,因為一直以來他都在餐飲組主要認領清潔的工作,對烹飪這件事充滿不確定性。
我的應對方法是,每當他退縮就嗆他「你不是說是諸葛亮?諸葛亮只有這點能耐嗎!」一步步想讓他要為這道菜負起責任,要從頭到尾來完成咖哩雞。
星期三,把握練習日的機會,我要會員J做咖哩雞,他卻突然又說自己不會做,即便前一天看過數十次教學影片,他還是會回應說「忘了!」。對於這種抗拒的態度,我還是打算慢慢推他成為這道菜的主廚,分配大家備料(最後他有妥協接受副主廚的稱呼),因為我判斷他是缺乏信心而非不會做,即使按照記憶或是吃過咖哩飯的經驗多少都能知道。
會員J事前曾提出想要用「作弊方法」,也就是開著影片在旁邊,看一步、做一步。但完全被我禁止了,因為我覺得他才沒有那麼爛。而且咖哩這種料理就是切一切、炒一炒、統統丟進鍋子裡熬煮,技術性根本很低。
結果,實際做咖哩雞的過程,可以感受到會員J同樣充滿不確定與不自信,但也是在這種不確定中慢慢小步向前,把所有材料切一切、炒一炒、再去煮成咖哩。很荒謬的情景是,每當有碗盤要清洗的時候,會員J立刻用很快的速度要去洗,但此時我也馬上去搶著碗盤來洗,讓他繼續負責料理。最印象深刻的是,當他把咖哩塊放下去後,立刻要轉身要去丟垃圾,而我從他手上把垃圾搶過來,真的是用搶的方式,因為他緊握著那個垃圾,好不容易才搶過來。
最後,當會員J順利做出咖哩雞之後,明顯感受到壓力和擔心變小了,我邀請他拍照留念,竟然馬上從面無表情轉變成笑容,然後還比出愛心。
希望這樣強硬推動他擔任副主廚可以帶給他一點成就感,鬆動那個不自信。
感受到會員J手中緊握垃圾的力道,讓我覺得,他之所以那麼拼命做清潔,是為了維繫自己在餐飲部的地位,有所貢獻,同時也在掩飾自己對於烹飪的不自信。
他經常搶著做清潔或是自認為清潔就是自己該做的事情也可以被視為一種自我保護訪視,背後當然涉及他的生命經驗。我認為會員J並非沒有能力烹飪,只是面對太多資訊會不知道如何操作,也難以做出決定要按照哪種方法去做。
這段時間在餐飲組做了不少操作,除了重新設計白板之外,還有培養做事很慢的會員F學會玉子燒,也漸漸看清會員J的生存模式。
我覺得,建立關係之後,好像可以更看清楚一個人的模樣,他一路以來是如何生存下來的,存在什麼盲點、生命的議題,才比較能掌握這個人的利害關係。當然,這中間也會有實驗性的嘗試,拋出一些話語,觀察他有什麼反應。
覺得在會所工作真的很需要高敏感,會員J表面上看起來很積極願意做清潔,但實際上在掩飾他對烹飪的不自信,當我要搶著要丟垃圾時他也不願意放手。那種緊握的力道真的很深刻,彷彿在吶喊緊握著僅存的尊嚴。